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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安寧區的心聲」生命最后一個月,她不想沒在女兒家:人最妥帖的尊嚴,在生命的終點
2022/04/30
2022/04/30

「死亡」,是一個我們都不愿提及的字眼,它伴隨著疾病,亦或是衰老;它也代表著生命的消失。

但這又是一個我們不得不正視的字眼,無論是我們自己,還是至親至愛,殊途同歸的只有這一條路。

「優生」是每個人的權利,而如何「優死」成為了當代人共同探索的問題。

如今尋得的一點答案是:降臨在這個世界的人們,帶著尊嚴而來,也可以有尊嚴地離去。

1.臨終關懷與安寧病房

在一個社區服務中心的舒緩療護區,死亡成為了無法回避的話題。

在這里,有一群走到了生命終點的特殊群體,選擇了以「臨終關懷」的方式,等待生命的結束。

舒緩療護區里,收治的主要都是癌癥晚期患者,他們的癌細胞已經擴散至全身,生命所剩的時間,大都不超過三個月。

而這里,就是他們人生的最后一站。

彌留之際,臨終患者會進入特殊的病房。

這類病房有一個溫馨的名字,叫作「安寧病房」。

房間內部刷著淺粉色的墻漆,燈光是溫和的暖黃色,沒有呼吸機,沒有任何搶救設備。

在這個從人間到天堂的驛站,唯一陪伴他們的,就是醫生、護士與親人。

將要逝世的前幾個星期,他們放棄采取激烈的治療手段,而是進行舒緩的醫療護理。

醫護人員會耐心地護理患者,給臨終患者提供包括生理,心理,社會等方面的全面照料,幫助患者建立心靈的安全感,消除對死亡的恐懼,安穩舒適的走向生命的終點。

來到這里的大多數人,能夠正確認識死亡和生命的存在,最后平靜而有尊嚴地告別塵世。

2017年,218床的魯勝蘭,已有六十多歲,此前被診斷為乳腺重疾,預計生存期一個月以上。

與其他前來療護區的絕癥病人不同,老人是自愿要求入院的。

背后最大的原因是:魯勝蘭老人平日與女兒同住,但她不想死在女兒家里,只想在醫院臨終。

在病房已經待了一周,魯勝蘭對醫生、護士、護工的印象都特別好,稱自己可以放心地住在這里。

一年中,來到舒緩療護區的患者有200多人,其中死亡病人185人。

這意味著,平均兩天就有一個人離世。

壓抑緊張的氛圍下,不乏有第一天被送進來就看見隔壁床重病者離世,嚇得第二天就出院的病人。

魯勝蘭也親眼見過15床病人的離世。

護士怕老人有心理壓力,在病床旁引導魯勝蘭坦然接受生死,并給予她極大的關懷。

不過,魯勝蘭老人卻顯得極其冷靜。

躺在病床上的她,并沒有因為死亡而感到恐懼,也沒有因為周邊病友的離世而情緒消沉。

她說,自己生的病就是「等死」的病,來這里沒有一點壓力,也不會緊張。

年輕時的生活,物質條件匱乏,但她與丈夫生活得很幸福。

魯勝蘭很能干,養了三窩雞、一窩鴨子、一窩兔子,供養了一家人。

老人對這段背井離鄉的日子充滿著的是難以忘懷的回憶。

病床上老人訴說著: 「七八九月是最好的季節,那時麥子熟了,有白面,冬天就可以不用吃窩窩頭。而那時的瓜果,也是這輩子吃過最甜的。」

這些埋藏在內心的美好記憶,讓魯勝蘭被病痛摧毀的無力感減輕了許多。

老人這種積極樂觀的坦然心態,成為她生命里最寶貴的精神支柱。

203床的汪明昌,是新來的患者。

汪明昌被診斷為胃癌晚期,他很清楚知道自己的病情,也做好了死亡的準備,甚至連后事如何處理都與家人交代得一清二楚。

他希望自己生命的最后階段,不進行任何的積極搶救和治療,因為他不想沒有生存質量地活著。

汪明昌喜歡樂器,他在病房里吹起了葫蘆絲名曲《月光下的鳳尾竹》。

悠揚的曲調、娓娓動聽的旋律,讓他眉目舒展。

汪明昌回憶起與妻子的相識。

年輕時,他在廠部工作,到車間做巡視檢查的時候,被一位姑娘吸引。

此后,他常常故意到車間轉轉,向姑娘問好,最后主動追到了她。

護士調侃道,妻子那時候一定漂亮得很,是廠花。

汪明昌舉起大拇指贊同了一下。

他說,人的一生當中,最開心的就是暮年時積淀下來的幸福。

他與妻子兩個人,每個禮拜天休息時,早上會去淮海路益民百貨公司樓上吃廣式早茶。

他們會邊吃點心邊聊聊天,享受一種慢節奏的愉快消遣。

后來生病了,他與妻子變成了吃午茶,繼續延續這種愜意舒緩的生活心態。

這種持久的心態,也讓他能坦然地直面生死。

也許,求生是人的本能,害怕死亡也是人之常情,但能夠坦然接受死亡的人,少之又少。

諸如魯勝蘭與汪明昌一樣,選擇「安寧病房」的人,充滿著坦然接受死亡的勇氣。

他們也愿意安安靜靜、體體面面地走完最后一程。

2.接受死亡,坦然走完最后一程

226床的陳曉軍患有結腸癌伴隨肺骨轉移。

2017年底,剛入院的時候,他還能走幾步路,但現在一步也不能走了。

陳曉軍躺在病床上,告訴護士,自己有兩個請求:一是減輕疼痛,二是兩條腿能夠再次下床走路。

陳曉軍樂觀地覺得,只要「治一治」就能像以前一樣走上幾步。

要是可以站起來,自己再鍛煉鍛煉還能多活幾年。

但護士告訴他腫瘤壓迫了腰椎神經,即使做了手術,損傷的神經也不可能再讓他站起來了。

陳曉軍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。

在他的心里還有一個未實現的愿望:看著女兒成家立業,見到女兒成婚出嫁的場面。

陳曉軍只有一個女兒,剛滿三十歲,每日都會準時準點地來臨汾社區服務中心照顧父親。

「胡子長得很快的嘛,前兩天還剛刮過的」,陳曉軍女兒認真地給父親刮著胡子。

除此之外,幫父親洗臉、洗腳、擦身體都是她必做的事情。

陳曉軍半坐在病床上,看著女兒時,情緒突然激動: 「從女兒生下來到現在,三十歲的人了,她啊,從來沒考慮過自己,只考慮父母。」

陳曉軍抽泣了起來,臉皺成了一團。

這是一個父親對自己拖累女兒的自責和對病痛的深深無力感。

生命的最后幾天,陳曉軍開始意識模糊。

他強撐著身體要立遺囑,作為見證人的護士讀著遺書時,陳曉軍雙眼迷離、大喘著氣。

女兒在一旁搖搖父親,哭著讓他清醒一點。

2018年1月26日,陳曉軍握著筆在那張紙上,顫抖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帶著遺憾沉沉的睡去。

在遺囑的最后一行有一句: 我虧欠的太多了,遺產全部留給女兒。

3.多方的高度關愛,實現臨終關懷意義

陳曉軍是在至親與醫護的陪伴與關愛中離開人世的,這種來自多方的高度關愛恰恰就是「臨終關懷」最好的表現形式。

臨近春節,醫護人員忙碌地為病房增添著一些節日的氣氛。

粉色的、藍色的氣球掛滿了房間。

與此同時,上海市兒童福利院的志愿者們也來到了醫院

他們帶來了平安結與賀卡慰問,祝福著所有人新年快樂。

汪明昌的病房顯得格外熱鬧,所有的志愿者都圍繞在他的身旁。

汪明昌開心地向志愿者們介紹起葫蘆絲,隨后還即興吹了一曲。

曲終,汪明昌與志愿者們拍了一張大合照。

有了志愿者的陪伴,這個春節,老人不再孤單。

志愿者社工們,是鮮活有力的社會血液。

他們的到來也為臨終患者提供了一定程度的生活照料,更重要的是,還帶來了心理層面上的慰藉。

而臨汾醫院的護士們,一直都充當著「心靈療養師」的角色,他們時常找機會為臨終患者,提供心靈撫慰。

護士在給魯勝蘭老人換氧氣的時候,向老人詢問起了今天轉床病人的情況。

護士坦白地告訴她情況不太好,病人情緒很憂郁有自盡傾向。

但隨后話鋒一轉,夸贊魯勝蘭很堅強,因為魯勝蘭的乳腺癌轉移到肺部拖了整整五年的時間。

不過,老人告訴了護士一個埋藏在心底的秘密。

老人說,痛苦的時候,她曾經也有過自盡的念頭。

護士沒有詫異,反而平靜地反問她是如何堅持下來的。

魯勝蘭想了想只說了句,舍不得孩子。

而那時魯勝蘭的孩子已有四十多歲。

「無論孩子多大,都是父母的心頭肉,所以更要堅持,你的堅持就代表著他們。」

魯勝蘭點了點頭,在與護士的傾吐后,她隨即安詳地進入了睡眠。

春節即將到來,魯勝蘭的身體狀況,已無法支撐她回家過年。家人決定陪她在病床前,過一個特別的團圓年。

魯勝蘭的女兒帶來了很多照片。

他們圍在老人的身邊,講著照片里的故事。

「這張是六十多歲的時候,你看,還洋氣的很」,魯勝蘭聽著女兒的敘舊,眼里泛起了光。

晚飯時間,家人準備了很多的菜肴,他們想與老人一起吃一個團團圓圓的年夜飯。

擺放的菜品里,有弟弟燒的蝦仁跟紅燒肉,這些都是魯勝蘭愛吃的。

一家人舉起杯子,碰杯時共同喊著祝福: 「新年快樂,身體健康,開心每一天。」

雖然這個新年在醫院度過,但對于魯勝蘭來說,是溫暖的,也是有力量的。

沒有人能夠違背自然規律,朝氣蓬勃、風華正茂到風燭殘年、老態龍鐘,這就是生命的過程。

但原本孤獨和脆弱的個體,正是因為有了愛與溫暖的陪伴,才會有勇氣、有力量、有希望。

4.讓面臨死亡的人,有尊嚴的活著

入院后的第45天,魯勝蘭老人離世。

臨終前,仍是家人圍繞在病床旁的陪伴。

意識模糊的那一刻,老人說出了一連串對家人的祈禱:希望我的女兒跟女婿能長長久久的在一起,希望他們幸福,希望我的老伴健健康康的多活幾年,希望.........

魯勝蘭逝世后不久,在一個陽光正好的午后,喜歡樂器的汪明昌跟著手機里的曲子,淺淺的哼唱。

那個午后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時光,一切如他所愿:安靜、體面、安詳地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
無論與否,我們終將走向死亡。

而如何走過人生最后一段旅程,是在悲傷、恐懼、孤獨中離世,還是在尊嚴、平靜和友愛中遠行,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。

在一些發達國家和地區,臨終關懷已走過了將近60年的發展,形成了有完善的理論基礎、相當數量的臨終關懷機構和健全的法律法規的成熟服務模式。

這套服務模式護理著臨死之人,讓他們有尊嚴地、祥和地離開這個世界。

一方面幫助他們克服對死亡的恐懼,另一方面為活著的人帶來了撫慰,并促使人們樹立更加理性而溫情的生死觀。

但在我國,臨終關懷服務尚處在起步的探索階段,任重而道遠。

受我國傳統死亡觀、倫理道德觀和醫學理念的影響,部分病人及家屬不愿接受臨終關懷,認為接受臨終關懷就是放棄治療、承認死亡。

他們即便明知治療無效也要傾盡全力延長病人生命,往往導致病人痛苦加重和過度醫療的發生。

而在《人性化護理服務與臨終關懷護理對老年晚期腫瘤患者心理狀態、生活質量的影響》一文的研究里表明:

針對老年晚期腫瘤患者采取的人性化護理服務與臨終關懷護理,有利于減輕患者痛疼程度,改善患者負性情緒,提高患者生活質量和對死亡的接受度,并能提高家屬對護理工作的滿意度。

這里透露的臨終關懷的意義不言而喻,正確看待死亡、尊重死亡,仍是等待普及的「告別教育」。

國家衛健委老齡健康司相關負責人曾明示,從2019年至2020年,將在全國選取1600個城市社區和320個農村行政村,實施老年心理關愛項目,并啟動第二批全國安寧療護試點工作,爭取把試點工作經驗在全國全面推開。

近年來,臨終關懷機構在肉眼可見的增長,而家屬與病人的觀念與態度也有了較大的轉變。

2021年春節前夕,竇女士的丈夫在海醫安寧病房離世。

第一次來海醫安寧門診的經歷,至今讓竇女士感到溫暖。

病房里的白醫生看到她拿著厚厚的病例資料,對她說,「一看就知道,你費了很多心血。」她的眼淚當時就流了下來。

丈夫是重病期間與竇女士商量來到安寧機構,竇女士尊重了丈夫的意愿。

由這里的醫生與護士給生命末期的丈夫吃藥和換藥,減少他的痛苦。

竇女士也在安寧病房陪伴丈夫走過最后一段生命時光,也對生命有了更多領悟。

竇女士說,在病房待到最后,她覺得「死亡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,我們也應該很自然地對待它。」

誠然,能夠按照自己的意愿,選擇最樂意的方式坦然臨終,就是給予臨終患者在這個世界最后的尊嚴與體面。

而關懷,則是在臨終前,最溫情的承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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